062燃烧
作者:
赛琳娜是黑泥 更新:2025-03-23 16:02 字数:5327
“啊,这么快就结束了。”
艾切尔遗憾地低头看着坦科里德最后的遗骸,目送一股风将这缕灰卷走。
“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捧灰。”
金色的太阳已经被海岸线吞没,只剩一点余晖染红最后一小块海水。昏暗中只有艾切尔周身流转不息的火焰作为光源,伊欧菲斯看着最后变成一缕烟的坦科里德最终消失在窗外,满腔仇恨终于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一点点地流逝。
他回过头,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艾切尔有些不敢开口,伊欧菲斯直觉艾切尔这种状态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何不妥,不过他很肯定一定要做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默,否则他会永久失去艾切尔。
重伤的半精灵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地上匍匐前进,他不能让艾切尔再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
“哥哥,哥哥我们快走,到时候人又多起来了,我们就不好出去了。”
「杀了他,杀了你的弟弟,你已经不需要他了不是吗?」
「如果他真的爱你,又怎么会让你受那么多苦?都是谎言,都是骗你的!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爱你,只有力量,只有我们永远不会背叛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伊欧菲斯见艾切尔呆立在原地不理会他,颤抖着抓住掉落在地的晨光剑当作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肋骨隐隐作痛,大概率是被坦科里德踢断了,但幸好手脚都还能用,只是疼得厉害。
“艾切尔,艾切尔!你能听到我吗?”伊欧菲斯伸出手在艾切尔空洞的眼前晃动,“你能看到我吗?哥哥,我们该走了。”
「烧死他,他不是也伤害过你吗?他也只是想要占有你,得到你,这根本不是爱你。」
「他无视你的意志,强奸你的身体,这样的弟弟不如杀了他,杀了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往。」
“哥哥,求求你,看看我!”
伊欧菲斯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再次捏紧,甚至比之前以为艾切尔已经死去时更加痛苦——他发现艾切尔看着自己时的目光没有丝毫感情,更别提爱意,仿佛他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没有区别,他不再是艾切尔亲爱的弟弟,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是伊欧菲斯!我是你的弟弟,你的爱,不管你承不承认,哥哥,求求你,快回来。”
伊欧菲斯哽咽地试图唤醒艾切尔,可那些充斥着复仇与欲望的低语依旧在燃烧的空气中游荡。它们如同潮水般涌入艾切尔的耳中,缠绕着他、诱惑着他、腐蚀着他。
「烧毁这一切!你有这样的力量,也有这样的理由。让这不洁之地化作废墟,让他们在痛苦中祈求赦免!」
「你的骄傲,你的自由,你所珍视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人敢剥夺,只要烧了这一切,烧了所有伤害你的人,用他们的血来树立你的威名!」
艾切尔周身的白色火焰不再温顺,它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样忽而暴涨得差点碰到伊哦弗诶斯,忽而又压缩成薄薄一层紧贴艾切尔的皮肤。房间里的温度也跟着变得越来越热,艾切尔眼中的猩红也愈发可怕。
“天呐!这里也有尸体,陛下呢?国王陛下在哪里?”
“守卫,快,快上去看看!”
房间外的楼梯下已经隐隐约约传来骚乱,朗塞·威尼斯的守城卫队在夜幕降临后发现「圣洁的芙罗拉」依然没有点燃灯火后,终于意识到王宫里除了问题。破开城门后,只看到一片狼藉和满地血腥,汹涌而至的护卫如临大敌,摸索着一点点搜查整座宫殿,等待他们的却是越来越多的死亡与沉寂。
坦科里德陛下失踪了。
他们找到了泽丽卡太后的尸体,这个淳朴善良了一辈子的女人直到死亡的这一天仍只穿了一身朴素的长裙,她没有合拢的眼睛里谁也猜不透这位太后最后在想什么。但坦科里德陛下的下落始终不明,无声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该死的,哥哥,我们必须要走了!”
伊欧菲斯深知自己此时的状态根本保护不了艾切尔,他好不容易才从坦科里德的手上夺回哥哥,又怎么甘心在最后的关头因为这些蝼蚁般的人类功亏一篑。但艾切尔仿佛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怔怔地看着已经彻底落下的夕阳,落日的余晖被黑暗吞噬,但艾切尔周身的火焰明亮而纯粹,仿若可以焚尽一切污秽。
伊欧菲斯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因疼痛而剧烈起伏。他的全身像被无形的针刺一般疼痛难忍,但他咬紧牙关,双眼死死地盯着艾切尔。火光的映照下,他亲爱的哥哥像一尊从地狱中重生的神祇,全身散发着无法触碰的威严与烈焰的灼热。
「天呐,艾切尔……」伊欧菲斯在心中默默祈祷。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试探着伸向艾切尔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次急促跳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这一刻。
“艾切尔。”他轻声唤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祈求与一丝哽咽。他试探着用手触摸火焰,指尖被烫得刺痛,甚至撩起水泡,但他没有收回,而是更坚定地向前直到握住艾切尔地手掌。他必须让艾切尔感受到他的存在,必须让他的哥哥从黑暗中回来。
“是我啊,艾切尔……我是你的弟弟,伊欧菲斯。”
「艾切尔!接受它,接受你内心的黑暗。这力量属于你,复仇属于你,毁灭也属于你!让这座城池在火焰中消亡,你将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王者!」
「不,不对,这不对……」
那呢喃的声音仍没有放过艾切尔,契而不舍地在术士的脑海中盘旋,逐渐汇聚成一首无法逃脱的狂乱交响乐。温暖舒适的火焰包裹着身体,但艾切尔感觉自己置身于无边的深渊,随时有可能堕入到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内心激烈的交战让他无法与外界进行交流,可他隐约中感觉有个人贴近了自己。
那个人在呼唤着些什么。
“是我啊,艾切尔……我是你的弟弟,伊欧菲斯。”
白色的火光映照着伊欧菲斯满是伤痕的脸,他哀伤的看着艾切尔,那双熟悉的绿色眼睛此时布满猩红的血丝,看起来浑浊可怖。那一刻,伊欧菲斯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他害怕,害怕这火焰再也不会温暖他,只会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燃烧殆尽。
但白色的焰苗似乎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并没有像烧死坦科里德那样瞬间点燃半精灵的身体,而已快如闪电地迅速在伊欧菲斯的身体上流窜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了艾切尔的身上。
“什么人?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国王陛下在哪里?来人呐,快把他们拿下!”
赶来的卫兵们终于爬上了高楼,举着火把的众人见到伊欧菲斯和艾切尔二人站在一起的诡异场景骇得不行,纷纷抽出长剑对峙,甚至还有弓箭手拉弓瞄准。这是整个王宫里唯二的活口,他们仍没有找到坦科里德的下落。
“你们谁敢过来!是不要命了吗!”
伊欧菲斯牵着艾切尔,咬紧牙关站直身体,摇摇欲坠地模样暴露了他的底细,所以为首的指挥官并没有将他的呵斥放在眼里,继续示意卫兵上前将二人拿下。艾切尔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他空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仿佛仍在探寻那一缕风最终将坦科里德的骨灰带向了何方。
“滚开!”
伊欧菲斯踉跄地挥舞长剑,试图让围上来的士兵后退,但很快就被人夺下了长剑,士兵们架着伊欧菲斯企图将他与艾切尔分开,但伊欧菲斯死死地拽着艾切尔的手不愿松开。
“艾切尔,艾切尔!你快醒醒!”
术士的魔力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白色的火焰顺着两人相连的手像点燃的酒精一样迅速蔓延过来,并缠上了拖拽伊欧菲斯的士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温的火焰立即点燃肉体,两个士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试图熄灭火焰,但火越烧越旺,很快就将士兵的全身包裹,撕心裂肺的嚎叫渐渐变小,很快被焚烧的人类就彻底死去,但火焰依然用他们的尸体作燃料,熊熊燃烧,直到彻底焚尽,大理石地面上只剩下一块人形的黑灰色粉末。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魔法?”
“这是艾切尔,是艾切尔大人!天呐,他不是被判了叛国罪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围成一圈的士兵看着同伴惨烈的死状顿时吓得后退几步,再也不敢上前拉扯伊欧菲斯,更是有人认出了赤裸站在那里的男人正是多日不曾露面的宫廷术士艾切尔·席德。
「烧了他们,烧了他们!把他们通通都烧成灰!」
「不——不可以,这是不对的……」
呼啸的意识海中,艾切尔的虚弱抵抗似乎激怒了那些低语,它们再也不伪装成温柔体贴的拯救者,那些假意理解他苦难的声音迅速撕下伪装,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开始充满敌意地逼迫他屈服。
「你这软弱的蠢猪!无用的废物!」
低语变得尖锐而刺耳,像是冰冷的针刺入艾切尔的耳膜,直达他最深的恐惧与痛楚。
「我们为你提供了力量,你却拒绝了我们?你的怯懦才是导致一切悲剧的根源!」
每一句话都像烈焰焚烧他崩溃的意志,试图将他的自我彻底淹没,逼迫他不顾一切地回应它们的召唤。艾切尔的眼角流出鲜血,他僵硬又颤抖,耳边的低语愈发猖獗,像一场无尽的狂风暴雨,几乎要将他脆弱的防线摧毁殆尽。
“见鬼,弓箭手,射箭!”
指挥官见两人不可靠近,便下令让蓄势待发的弓箭手进行一轮齐射,但所有的箭矢再靠近二人时都突然开始自燃,然后迅速化作一抹白灰,消散在空气中。
伊欧菲斯已经被艾切尔急转直下的状态完全占据了心神,他不再畏惧火焰,将痛苦的术士的躯壳拥入怀中,艾切尔顺势软倒在他的怀里,可眼睛仍旧空洞地瞪大,凝视着伊欧菲斯看不到的虚空。
白色的焰苗将半精灵也纳入保护氛围,安静又尖锐的燃烧,甚至连疗愈重塑的功能也惠及了这位与宿主血脉相连,又共享同一份魔法契约的男人。伊欧菲斯隐约感到胸腔处尖锐的疼痛正在消退,就连小腿和手臂上被刀剑砍出来的伤口也在愈合——甚至连腰间那一直溃脓的血洞也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半精灵的手臂终于有了力量,他将艾切尔打横抱起,甚至还不忘踢起地上的晨光剑反手握住。所有的人类士兵都对这诡异不祥的白色火焰退避三舍,生怕飘出来定点火星落在身上就再次燃起让人绝望的大火。
“让开,如果不想死的话就都给我让开!”
伊欧菲斯的嗓音低沉嘶哑,却带着让人胆颤心惊的凶狠。
“该死的,给我抓住他们!”
指挥官仍不死心地推搡着身边的士兵,试图重新号令他们抓捕。他粗暴的叫喊声回荡在满是焦臭气味的房间里,企图掩盖自己心中的恐慌。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出口的一瞬,伊欧菲斯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目光阴冷、毫不掩饰杀意,让这个魁梧军官的喉咙顿时像被扼住一般,所有的声音都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这炙热的房间里,他却冷得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如坠冰窖,嘴里的吼叫戛然而止。
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白焰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堵在楼梯上的士兵如潮水般分开,为抱着艾切尔的伊欧菲斯让出了一条通路。他们周身包裹着灼热的白色火焰,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境,在火焰的摇曳和士兵们的注视下缓缓走过。每一步都带着无法言说的威压,迫使所有人屏息凝神,连抽动一根手指都显得奢侈。
“拦住他们!快抓住他们!”有人试图高喊,却只发出嘶哑的低语,声音被火焰的炙热吞噬,徒劳而微弱。
也有胆大的士兵试图跨前一步,却被先到的同伴死死拉住衣袖,眼中写满了绝望与恳求:“别去!你疯了吗?那是神灵的火焰!我们怎么可能挡得住?”
伊欧菲斯没有理会旁边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的士兵们,他抱着失神的艾切尔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断呼唤着艾切尔的名字,希望能唤回他的意识。
“艾切尔……是我,伊欧菲斯。看看我,求你,回应我……”
但他挚爱的哥哥依旧毫无反应,那双曾清澈如清泉的绿色眼睛如今空寂虚无,不再映出任何光彩。白色的火焰依旧包裹着他们的身影,灼热而耀眼,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伊欧菲斯低头看着艾切尔,目光里满是心痛与不甘。
“艾切尔,我还在这里……我会一直在。”
他的话语仿佛在安慰艾切尔,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士兵们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他们的目光中交织着敬畏、恐惧和复杂的怜悯,仿佛已然忘记了四周的尸体和凝固的血迹,全然被这白焰笼罩的悲剧深深感染,却无力改变分毫。
火把的橙黄光芒在白色光晕中显得暗淡无力,仿佛被剥夺了存在的意义。满身血迹的半精灵抱着赤裸的长发男人,从人群中缓步走过,步伐沉稳而笃定,仿佛炽热的火焰为他开辟了一条无人敢近的道路。灼热的气息吞噬了空气中的一切声音,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仍在挣扎地诉说着残存的现实,为这片近乎梦境的景象增添了一抹微弱的触感。
“我们……怎么办?”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要……要追上去吗?”另一个士兵战战兢兢地低声问道,目光始终不敢离开那远去的火焰身影。
“你去追吧!”有人咬牙切齿地回答,脸上的恐惧却难以掩饰,“反正我可不想送命!”
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也没人敢再上前一步。那抹白色火焰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不可触摸的幻梦,留下一地摇曳不安的橙黄光影和呆若木鸡的人类士兵。
“他们走了?”
终于有人小声打破沉默,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手持火把的人类士兵挤在宫门前张望,话语中混着恐惧与疑惑。
“那是什么……?”
“是精灵的诅咒?还是神明降下的惩罚?”
“国王陛下找到了吗?王宫里的惨案和他们有关吗?”
“我们还能追吗?还是……”
但没人有勇气提出行动。白色的火焰在他们的眼中逐渐模糊成一场无法理解的幻梦,而滚烫炽烈的温度却久久未能散去。
士兵们散乱的脚步声渐次响起,有人靠在墙边瑟瑟发抖,有人看向远方不敢再动。指挥官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指令。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扫过,却只看见一片苍白与惶恐。
他们走了。
那个叛国的术士,那个抱着火焰的精灵,他们穿越了所有的阻碍,只留下一片狼藉和一群噤若寒蝉的人。而这场异象,注定会成为流传在战士间的梦魇,和吟游诗人笔下的传奇。
作品本身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如因而由此导致任何法律问题或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